杭州孤山中山公园内，有一座造型简洁的亭子，名曰“万菊亭”。此亭是1933年杭州市政府为纪念伯父张又莱和家父张衡的热心之举及他们对杭州菊史的重要贡献，特在孤山建“万菊亭”，并在亭旁立碑记载这段历史。

归隐田园

我家祖上是福建清河张氏世系，家谱排辈时用“齐家治国平天下，文章华国诗礼传家”，又因“下”字不易取名，下联“国”字与上联重复，因此排辈实际上为“齐家治国平天文章华诗礼传家”。我祖父是治字辈，所以名为张治彬（字宪颜），清朝在杭县任县丞。伯父与家父在家谱是平字辈，故伯父全名张平准（又名张准，字又莱），我父亲叫张平衡（又名张衡，字佐时）。

伯父生于1880年，但我的祖父去世较早，到伯父与父亲这辈，家境并不好。伯父学习刻苦努力，成绩优秀，毕业后去日本留学三年，学成回国，不久去北平工作。他靠自身勤奋踏实及聪明才智步步升职，被授予海军中将军衔，担任过海军总司令杜锡珪（北洋直系军阀吴佩孚部下）的秘书长，戎马生涯中多次被嘉奖并获多枚勋章。因看不惯官场的争权夺利、尔虞我诈，1926年，伯父辞职退役，选择回到故乡杭州过陶渊明式的田园生活。之后虽白崇禧等人曾请他出山就任要职，但他一一婉拒。

我出生时伯父早已去世，所以对他的军旅生涯并不清楚，只见过他威武的大幅戎装照片。伯父在诗词、书法、中国花鸟画、印石、篆刻、摄影等方面也很有造诣，但我们小男孩对书画、照片之类并无兴趣，我与伯父之子、堂兄张天相最爱玩他的有缎带的各种勋章。从这些勋章可以看出他曾参加过不少战役，屡建战功。我们也爱拿他各种大小不一的名贵印章玩，父亲告诉我们这些都是鸡血冻石之类，很贵重，且不少是伯父所刻，千万别搞坏。可惜的是，这些东西后来都因为某种原因丢失了。

伯父既有军人般的坚毅、威严、果敢、正直，又静谧、温柔，善良、乐善好施，无论孩子乃至家中佣人、佃户都感受到他的可亲。伯父自北京退役回杭后，购置了前门在杭州市上城区横紫城巷25号、26号，后门在财源弄15号连在一起的房产（现涌金广场位置），我父亲购置了横紫城巷29号房屋，与这些房连在一起，有前、后花园。伯父因有了充裕时间可用来莳花弄草，便在花园里栽种各种花草果树，并种植菊花。祖父以“万菊园”名其居所，自称“万菊园主人”，借以希望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安于一隅，把心事托付给这一片锦簇繁花。

“万菊园”的变迁

随着杭州城的发展，万菊园已经成为历史记忆了，横紫城巷、财源弄也已不复存在。我从收到一些资料照片和小时候的一些记忆，尽量还原万菊园的情况，以供重现这一历史碎片。

从现在地理位置看，万菊园离吴山及西湖不远，位于南山路（抗战胜利后改称为膺白路，1949年后又改称南山路）东，延安路（1966年前为延龄路）西，开元路（原来是一条浣沙河）南，西湖大道北。横紫城巷当时作为前门，故财源弄称作后门。

后花园把南北两排五间正房分开，正房两侧均有厢房等，主人主要住在南边即前后花园中的五间正房。这五间房是伯父在世时家人的主要活动场所，作为卧室、书房、画室等，中间是一间大厅，记得大厅里挂有伯父的一幅穿海军中将戎装、挂军刀、戴勋章的大幅照片，非常威武。五间房均装百叶窗纱窗及玻璃窗，所以从前称此处为玻璃间，前面有宽长走廊及台阶。玻璃间南是即是前花园。

后门财源弄15号紧傍浣纱河，西湖水从清波门方向进入浣纱河并往东流去，人们在这里洗衣、淘米、洗莱，也是当年我们这些孩子游泳、抓鱼虾、摸螺蛳、玩耍的地方。河边有个河埠头，是我家坐船到西湖去的上船处。财源弄15号进门后有一口井，至今还在，井的东面有一门楼间，后面是佣人卧室，在井周围是一天井。后花园种满花草果树，紧靠浣纱河的这边均是平房，进大门右侧是厨房，旁边是客厅主要作餐厅，客厅后是卫生间，西侧是伯母郑梯云的卧室，在这几间房前有一长廊与台阶。越过河埠头，往西有一排五间房，中间一间是大厅。其中东边房是我的堂哥、伯父的养子张天德的卧室。堂哥是美国东部爱国华侨领袖，为祖国的建设和中美友谊做了很大贡献。

1933年，伯父染病去世，在此后数十年中，伯母主要靠伯父留下的家产为生，1947年把前花园的房屋租给桥工队作职员宿舍。三个孩子被伯母抚养成人后，先后离杭上了大学。上世纪50年代，大女儿于北京工作结婚后，伯母就把万菊园全部变卖了，到北京与大女儿一起生活。此后，万菊园被改造为楼房，不复存在。后门浣纱河也被改成马路，我家故居横紫城巷29号（后改为31号）房也在城市建设中拆除。故居，也都成为记忆中的存在了。

1990年由奚美娟、仲星火和刘子枫等主要演员演出的“假女真情”电影，其拍摄地点主要在我家即横紫城巷29号房屋，电影中的几个镜头，还可看到1990年的万菊园所在的横紫城巷风貌。

杭州第一次菊展

根据伯母回忆，万菊园前、后花园，栽各种花草果树，并种菊花。伯父和父亲俩人还在杭州湖墅半道红购地为圃，建成一个很大桃园，家人也常去桃园赏花享受一下陶渊明式的休闲生活。伯父还广收菊种，在那里培养种植各类菊花品种。

1928年秋，伯父在万菊园举办了一次菊展，被时人称之为“杭州第一次菊展”。菊展的大门设在橫紫城巷26号，门前菊花如人字形排列以示欢迎参观者，菊展场所除了花园外，除生活起居等用的室内都陈列展览菊花。整个菊展布置雅洁，设计与布局主要是伯父和父亲两人及花匠胡生，具体工作由管家兼佣人王连生负责。伯父与胡生感情很好，一起引进和培养新的菊花品种，后来伯父还出钱培养他儿子留学日本。

该次展出品种达一千一百余种之多，其中珍种有400余种。展览的菊花都是伯父从国内外收集和自己多年培养的珍贵品种，其中一些自己培育的名贵菊花，他还用西湖的名胜古迹来命名。如里外完全翠绿一色、形如豆状的这个菊花品种，他就命名为“平湖秋月”。由于伯父在家经常画菊、吟菊、赋菊诗、篆刻印章、拍摄菊照，所以家里悬挂或珍藏不少有关菊花的诗与画。菊展将最精者陈列室中，还将悬挂画与实物真本对照。菊展期间伯父还当场画菊画、赋菊诗。他生前留有大量自己创作及名人赠予的字画，但这一切连同他的大幅肖象与各种照片、勋章等后来基本被毁了。目前仅留存一幅1932年秋以“秋衣红裳”为题的菊花画，一幅为民国二十二年元旦，署名为万菊园主人的“岁岁长春”画。当时伯父已有两个女儿，而伯母又怀孕在身，他期待着肚子里的是个儿子，便以“岁岁长春”作画。

这次菊展深受市民欢迎，参观者很多甚至非常拥挤，有岗警维持秩序。大门口有来客签名簿，参观者大多在上留名。据伯母回忆，展览会结束后，因为参观者众多导致部分地板被踩坏，还因此进行了更换修理。

对于这次菊展，有两份历史资料可以看出当时的盛况。分别是1934年石克士先生所编著的《新杭州导游》和张光钊先生编印的《杭州市指南》。

石克士先生的《新杭州导游》在当时是一本时尚的导游手册，他在其中写道：杭艺菊公共机关最著者，有城南之市府花圃，浙大农学院，第花圃所出率供湖滨六公园与中山公园数处陈设之用……其他私人艺菊称者，有南屏山麓之汪庄，与横紫城巷之万菊园两处。汪庄之菊名震遐迩，其实全用圈扎方法，……祗见精工，若论种类繁多及别出心裁能适用改良方法者，则远不如万菊园之出品。该园开放之末一日，余曾一往参观，游人拥挤，裙屐如云，来客咸须签名簿上，有岗警维持秩序，园不甚大，惟布置尚属雅洁，门前陈设之菊，皆作单头如人形排列，就中最精者，主人则陈列室中，并作画悬诸壁际，可以与真本对照。其尤为稀罕名贵之种，如墨荷，墨雾云英两品，泼墨浓郁，瓣宽如带，得未曾有。又颜色之娇奇者，如孔雀银辉，远山横黛，朱鬓，晚春香，翡翠帘，均艳丽欲滴，着色难工。……闻主人张姓，曾为海军部参谋长。一生有渊明癖，绘事亦精致，研之多年，始获如许成绩，昔人诗谓“不是花中偏爱汝，此花开去更无花。”余羁人两载，心绪烦乱，今得饱看秋色，亦寄迹湖上之一页心影也。附注。该园主人于今年病故，遣命将佳种全数赠送市府，现已由市府保管，曾于十月间，陈列于西泠印社，公开展览。

同时期张光钊先生编印的《杭州市指南》这样写道：在南城脚下，钱王祠旁，本湖滨一荒地。经邑人张又莱君购得，专以栽培菊花得名，张君幼年艺菊，比长嗜益笃，虽宦游勿辍。泊来湖山，拓舍疏篱，益寄情于涪溉。闻有异木，必力致之。厌饫从容， 渐与性会，由是自出新意， 或更其色，成变其华，敷植业衍，曲侔造物，计有珍品六百之多。每多深秋，丛菊盛开喧动里闬。去春张君去世，将菊赠储杭州市政府，继续栽培之。

1933年，伯父去上海，不知怎么就感冒了，不承想这小小的感冒竟让他撒手人寰。伯父去世后，为使其生前觅得和培养的菊花佳种不得丢失并能普及提高，我父亲将伯父所存菊种、照片、画及有关资料全部赠送杭州市政府。因菊花原本都是花匠胡生管理的，所以连他也一起转到政府做事了，后胡生就在园林部门工作。当时的杭州市政府为纪念伯父和父亲的热心之举及对杭州菊史所作的贡献，在孤山建“万菊亭”，并在亭旁立碑记载这段史实。今天，游人从中山公园大门进去，爬数十级台阶，便可看到右手边为“西湖天下景”亭，是南宋御花园、清皇帝行宫的一处遗存。与其静默相对的，另一座造型简洁的亭子就是万菊亭。“万菊亭”三字由中国近现代收藏鉴赏家、书画家、诗词学家、京剧艺术研究家张伯驹所书。

石碑在“文革”中被毁，后又在万菊亭东边草坪处设个显示牌，但错误地作了解释。记得当时显示牌上写道：“木结构方亭，歇人四角攒尖顶，设靠栏、吊顶，和东侧的西湖天下景亭上下相望，互为对景。因所在石砌平台，曾遍布盆菊。罗列佳种，举办菊展。故名。”当时我为杭州市政协委员，为重拾杭州市历史文化碎片，为这一珍贵遗迹正本清源，特撰写了相关提案。2007年7月，西湖景区岳庙管理处重新立碑纪念。

此为今天的万菊亭碑记：万菊亭，为纪念种菊名家张又莱先生，建于一九三三年。张又莱先生是一位退役海军中将，曾留学日本，爱菊成癖，退休以后，购置横紫城巷房屋（现属杭州市上城区），在院内种桃养菊，并以“万菊园”名其居所。一九二八年秋季在所住地及附近的钱王祠举办了杭州市第一次菊展，展出品种达一千一百余种之多，盛况空前。一九三三年张又莱先生去世，由其弟张衡先生将其所存菊种、照片、画及有关资料悉数赠送杭州市政府，从此菊花佳种，方始普及杭州。市政府为纪念他与兄弟之热心壮举及对杭州菊史的贡献，在孤山建“万菊亭”，并在亭旁树碑，记载这段史实并以志表扬。时历七十春秋有余，碑石惜已损毁。二零零七年在西湖孤山整治工程间，重新立石，以彰缘由。

丁亥年初  

【作者简介：口述人：张天立，第六、七届杭州市政协委员，杭州市环保局高级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