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定海金塘岛摆渡去大鹏岛，在埠头不远的大鹏碶南侧，有一座灰砖堆筑的穿心方亭，并不起眼。它就如大鹏岛这一册表面淳朴宁静而曾经深藏喧嚣繁华的书页中，一个简单的标点。

        当地文史热心者余德伟说，那就是大鹏岛杨希栋、杨圣波父子出资建造又修建的渡船埠头凉亭——息影亭。

认识息影亭

        每一座岛，只要有人居，就都有属于自己的精神钥匙。插进历史的锁眼，轻轻扭动，这座岛屿所有幽深的门便都豁然开启。

        息影亭，就是大鹏岛一把遗存于世的钥匙。

        是谁最有资格执着这把开启岛屿的钥匙？用心去触摸大鹏岛的面孔，用内心作键盘，婉转而清脆地敲击起这座亭子的密码，可以发现，大鹏岛文化中某一缕悬念被破解了，文字有时强势得可以征服一个地域的所有历史存储。

        息影亭醒了，大鹏岛醒了。

        关于息影亭，金塘志记载始建于1921年，至今已有99个年头。亭子正面墙体中间镶嵌着一块宽115厘米、高55厘米的勒石，已经被涂抹得看不出任何文字。石碑上记载的其实是杨氏父子与埠头和亭子的相关史实。在亭子外侧东北角竖了另一块石碑，文字多有漫漶。亭子东面月洞门上面的文字，剥落得厉害，经过辨认，还是认得出“杨升记衜头”五字。西面月洞门上的文字却实在脱落殆尽，看门额框的容量，似也可容下五个字。

        息影亭是大鹏衜头供乡民候船休息的凉亭，写的却是衜头的名字。是不是一个包含在物态上，一个包含在精神里？一个书写在真实的建筑上，一个书写在乡民的口碑里？它们原本就是相生相融的。

        息影是退隐闲居的意思，似乎反映了杨氏父子此时此刻归隐桑梓的情怀。当大鹏岛的潮水和天际边的那抹夕阳，日复一日地重复自然存在的意义，生命的内涵也一张一翕地写满“轮回”两字。杨氏父子再清晰不过了，最圆满的归宿就是投奔自己的故乡。岛屿的灵魂，只扎根于大海，汲取风浪，聆听挽歌，生生不息而又曲折漫长。

        秦汉时期的“关西旧风”，一路吹来诚信仁义，栖居在此的岛民也不得不熏染于此，沉醉于此，更何况让大鹏岛人念念不忘的杨氏父子？

仁义父子

        迎面而来的息影亭晃晃悠悠地过去了，那种印象对于游走他乡的大鹏岛人来说，无疑散发着故乡的最美丽味道，这样的味道是可以治疗乡愁的。

        在沿海各港口漂泊年久的水手杨希栋回来了，在南京津浦铁路局和上海航务局担任过要职的杨圣波回来了。也许乡愁是一种境界，造福桑梓也是一种境界，那么，当乡愁遭遇造福桑梓的情怀，自然，人生的境界也提升到至高。

        历史即将把大鹏岛的页面打开，当鼠标点击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画面出现了：大鹏岛海商云集，船运发达，岛上800多户、3000多号居民，有船商几十户、“绿眉毛”“大北船”等运输船只50余艘，航运于青岛、烟台、大连等地……

        大鹏岛仿佛当年的“小上海”。

        大鹏岛与历史重镇沥港隔江相望，江宽300米，岛上居民往返沥港，由三只舢板摆渡。大鹏港口向有古埠头一座，坊间称为老埠头，后因航运船只往来频繁，上下摆渡客人增多，老埠头出现了拥挤。

        这样的背景为杨氏父子施展仁义创造了机会。1899年，51岁的杨希栋出资兴建大鹏裂表嘴灯塔，为过往船只导航。1921年，73岁的杨希栋出资，在老埠头西首200米、大鹏碶南面新建埠头一座，于是有了杨升记衜头，有了名为息影亭的候船亭。

        杨希栋去世后，埠头、凉亭几经风吹浪打，逐渐坍塌，破败不堪。如果可以穿越，途经于此的游客们崇敬而略显遗憾的嘴唇里，哪怕只是吹出最微弱的春风，也要把杨氏的“关西旧风”吸引过来。因为，追真逐美，是可以溯源流长的。善举义德是人性中永难泯灭的光泽，饱经岁月历练，从容淡定于世，方习得大道之品行。

        果然，杨氏中有人接过了“关西旧风”的衣钵。1933年，时任上海航政局代局长之职的杨圣波遵父遗愿，出资万元，重修裂表嘴灯塔、大鹏渡口埠头、候船凉亭。120米乱石埠头栈桥改为大料石条后，埠头平坦又牢固，改善了摆渡条件。重修后的候船凉亭焕然一新，乡民无不拍手称好。

        杨圣波在1934年11月下旬曾致函时任定海县商会会长、银钱业公会理事长的沈家门好友刘寄亭，请其代递呈文，向定海县府备案。其函提到修建灯塔及大鹏埠头两事，原函如下：

寄亭仁兄赐鉴：

        凉风天末，企念至殷。近想起居绥吉，皆大呈羊为颂。兹有恳者，缘敝处有沥港裂表嘴灯塔者，系先父独资创办。卅年来，过往船只免遭触礁，得以保全者不可胜计，弟以年久渐形塌坏，为保全先人遗泽起见，爰于上年由弟聘请专家，照江海关（上海）灯塔程式，斥资改建，费时三月而成，放光较前明亮，频得各轮船长之赞许。又敝处有一衜头，亦经弟出资修理，改换大料条石。该衜头昔年亦系先父个人创办者，为仰承先人遗志，不得不勉力为之。而经营以来，心力交瘁矣。兹分别缮就呈文两份，拟向定海县署立案，并请出示晓谕，敢求吾兄代为递去，至批回或请县署送由尊处转来，或由县署迳寄弟处均可，统乞费神，容面泥首。专此奉恳，敬请台安。

           弟  杨圣波

县长布告勒石

        其实不难理解杨圣波为何不直接投书给定海县署。自己在上海航政局任职，与定海县署并无隶属关系，说话不便；再说，时任定海县县长谢任难（1900-1973，属黄埔一期毕业，解放后为湖南人民军政委员会参议）也是刚来定海不久，在定海任职也不过一年，彼此都不熟悉，不如托在定海德高望重的刘寄亭先生转呈，或许更能给点面子。

        这个谢县长行伍出身，却也是性情中人，杨圣波言辞恳切，造福乡梓，身为父母官，焉有不赞赏之理？所以，大鹏渡船埠头刚修缮完毕，1934年的12月12日，谢县长马上就特发县政府第45号布告，全文刻在石碑中。勒石置于息影亭内，对埠头和息影亭的建造与修建过程有较详细的记录：

        特布告事案：据沥港鹏山乡公民杨圣波主持所修筑道头行将工竣，祈出示晓谕。经查，金二沥港江面两涂岸，向有古老道头两座，嗣因航运船只往来繁盛，该处道头应接不暇，先□杨公讳希栋鉴于斯，提倡公益，邀集地方绅士，□众太平盛会。全体柱首公同议决，将在东岸道头□、古老道头南首，分建道头一座，定名太平道头，建筑费用由太平盛会垫付。惟岸即鹏山古老道头口南面，永丰碶南首，杨升记户册内地方建筑道头一座，定名升记道头，计阔八尺另，长四十余丈。又另建息影亭一座，其开办经费由老父世棠公独自筹款建筑，以全公益。现历年已久，逐渐坍塌，上落不便，于今春由圣波捐资修饰，为求永久坚固起见，将乱石一律改用大料石条，计工料费壹仟八百余元整。息影亭一座亦已年久陈旧，期待改建，正在计划中。

        公告还对维护埠头秩序作出明确规定：

        惟查各帮渔船停泊，前经规定：太平道头归众渔船停泊卸装，俟脱卸完罄即刻开放，不得故意停泊。由升记道头专归航渡以及往来行船停泊之所用。为免除冲突而利交通，于民国十年七月呈求钧著告示晓谕在案，兹以工程将告竣，深恐日久玩空，肇生事端，为此具文呈请鉴核，俯赐出示晓谕周知，以资勒石而求永久，实为公便。

        布告强调：

        专情前来据查，该公民热心地方公益，乐资修筑道头，利交通而便行人上落，深堪嘉尚。除此批示外，将出示布告，仰该处航渡渔帮往来船只人等均应须知。该公民修筑道头实为船只停泊计，免于上落拥挤，务应遵照按埠分别停泊，免致冲突为要。

使命继续

        解放后，大鹏岛至沥港渡船由钢质渡轮代替，靠船埠头换上了趸船码头。

        杨圣波父子兴建的大鹏渡船埠头、候船凉亭仍在，只是，埠头边的滩涂似乎无语了很多，风涛穿过息影亭的声音寂静了许多，唯有飞自海上的鸥鸟偶尔来此顾访栖息……是的，当使命完成，光华不再，一切都可以风轻云淡。

        但风轻云淡，绝对不是烟消云散。

        只是，今天，息影亭已经破败了许多，亭顶的混凝土、粉刷部分脱落，钢筋裸露。亭内外堆满什物，杂草丛生，埠头栈桥断断续续，多处坍塌，百孔千疮，凄凉一片。

作为大鹏岛历史的一把钥匙，它见证着一座岛屿的交通变迁、建筑文化和慈善精神，道德的光辉在历史的天空中更应该熠熠闪烁。

        曾经辉煌一时、深深扎入岛民心灵的大鹏埠头和息影亭，有多少前来大鹏岛的游客还会来光顾或者稍作驻足？破败和凄凉只是暂时的，当游客们对杨氏父子及其善绩了解清楚后，在大鹏岛，在人们的心中，还会竖立起一座新的息影亭，干净而纯粹。

        新的使命还应继续……

        那一天，海风吹来，似乎可以听到杨圣波次子杨立正的声音：祖辈们呕心沥血兴建的凉亭、埠头，如今虽起不到当年作用，但作为给后人留个纪念，是不是应该适当修缮，立个碑文，加以保护，以弘扬慈善仁义精神，告慰造凉亭、埠头者的在天之灵？

【作者简介：孙和军，舟山市政协委员，浙江省作协会员、舟山市普陀海洋文化研究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