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王保汉 口述 刘晓航 整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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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 引子:笔者与王保汉相识已有40多年了,他是我到嘉善县广播站工作后第一个认识的通讯员,因为他是所有通讯员中最积极的一个,县广播站几乎天天都能收到他的来稿。虽然认识老王40多年,但我一直不知道他曾是个军人,一位新中国建立前就参军的老兵,更奇特的是,他当了20年兵,在军事院校做过助教和教员,竟以一个普通战士的身份退伍,个中缘由让我好奇。2022年11月8日,在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的陪同下,我前往惠民银福苑(养老中心)拜访了92岁高龄的王保汉,当面聆听他的经历过往。 踏入部队这个大家庭 1949年5月,嘉善解放,6月我就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了。参军前我是小学教师,当时有几个同学跟县政府联系后,得知有很多军校在嘉兴招考,我就赶去考了,当时考取了两个学校,一个是福建部队文工团,工作是放电影等;另一个是华东军政大学。这个学校原先叫三野随军干部学校,后来改名为华东军区军事政治大学(以下简称军大),校长是陈毅。我选择了军政大学。 我之所以选择离开家乡去参军,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我在嘉善简易师范学校(在浙西)读书时,听同学说起过新四军,我也偷偷看过《西行漫记》,对共产党的军队有好感;二是因为我的童年非常苦,迫切希望在新的环境里,在党领导的部队里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在部队这么多年,我没有打过仗。军校招收我们这些知识分子,目的是要培养教员,为军队全面普及文化知识做准备。入伍后,我在苏州市北大营进行预科学习,1949年8月,我所在的华东军大在苏州改编为新的华东军大第二总队。 从我踏入部队这个大家庭起,我就深切地感受到这个家的温暖,我认定这就是自己心目中的“家”,我要在这个“家”里好好干!有一回,我得了血吸虫病,排长刘希康、团小组长高其煜把大米熬成粥喂给我吃。在打过针后,我呕吐得很厉害,躺下休息了一会之后,我又爬起来继续学习和训练。 到部队后,我不管是学习还是军事训练都积极肯干,很快被提拔为5班班长。当时我带领的5班在军大是有名的先进班。为了搞好军训,使全班的军事技术达标,我带着班里的同志在月光下出操训练。训练中,我不仅带领全班完成了军训任务,自己也经过艰苦的训练成为一名特等射手,在二总队的射击比赛中获得了三枪29环的好成绩,并和其他射击英雄们一起合影。 近一年预科结束时,我已是共青团员,并被评为优秀团员,还在军大首届团代会上被政治部授予优秀团员的奖状,选为主席团成员,我的事迹也编入了学院团的书刊里。 入伍第二年升本科,本科校址在南京孝陵卫,我读的是军事专业,一年后结业。读本科期间,我还继续担任班长。记得有一次我在带领全班外出执行修筑明故宫机场铁路的任务中,恰逢雨季,大雨不时倾盆而下,道路泥泞,但我们全班团结一致,坚决地完成了任务,受到了连队的表扬。 从预科到本科,我连续当了四、五年班长,期间领导上多次调整班骨干,始终让我当班长,还任命我为“泽东室”(俱乐部)副主任。营长曾在全营班长会议上说:要向5班学习。 军大结业后,我被分配到军事学院教导团当班长,教导团的工作结束后,我被调到文化外语教授会当助教、教员,至此,我算是真正结束了在华东军大的学员生活。之后,我正式被分配到刚成立的华东军事政治大学担任助教,开启了近20年的教学生涯。 写稿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我的写作生涯是从部队里开始的。到军大不久,因感受到部队这个大家庭带来的温暖,我用心里话写了一篇《以真诚对真诚》的文章,刊登在校报上,这使我备受鼓舞,从此,业余时间我都用来写稿,很多稿件在《华东军大报》发表,我也很快被聘为华东军大报的特约通讯员,后来又被聘为《军学报》通讯员。在军校,领导、战友都知道我热爱写作,喜欢写报道,连队的黑板报都由我出。 在“抗美援朝”期间,总队政治处要我尽快写篇文章投寄给地方报纸,鼓励青年们踊跃参军。因为时间紧,指导员就特别为我开绿灯,允许熄灯后到学习干事的房间里写稿,以便第二天向总队部交稿。当时正值隆冬,屋里的炭火熏得我眼泪直流,但我仍坚持完成了任务,深夜11点才回到班里。 逐渐的,写稿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部队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我写作的素材,稿件寄往各个媒体,有没有被采用我都不知道,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写稿的热情。有一次,我从在上海工作的老同学那里得知,上海《青年报》刊登了我克服困难学习射击技术的文章,因此,我劲头更足了,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写稿,就算乘火车、等汽车,甚至出差在外我也不忘写稿。 1969年11月,我回到地方当工人,自觉地为厂里写黑板报,也为县广播站写稿。有一次,县广播站的编辑来厂里采访,发现我喜欢写稿,知道厂里的黑板报都是我出的,就聘我为县广播站的特约通讯员。从此,我开始给更多的新闻单位写稿,省市级的媒体我都会发稿。最多时我一年写上千篇稿件,到了如痴如醉的程度,用稿率从百分之二三十提高到百分之五十。有一次,县委书记赵小道到厂里视察工作,厂里的书记向县委书记介绍了我的工作和写作热情,赵书记当场表扬了我。在当年的全县通讯员工作会议上,赵小道书记在讲话中表扬了我。县委书记表扬一个小小的工人通讯员,这在嘉善还是第一回。在工厂当工人期间,我连续多年被评为浙江日报、嘉兴日报、县广播站和市电台的积极通讯员。 几十年来,我从苏州到南京,从学员到教员,又从教员到工人,从未放弃过新闻写作,有时也写一些纪实性的回忆文章或工作总结。其中一篇回忆文章《毛主席帮助青年战士学文化》入选《毛泽东与我》征文丛书和《为人民服务,中国名人颂扬毛泽东》第一卷,评为一等奖。可以说,每篇稿子都倾注了我热爱党、热爱祖国、热爱社会主义的一片赤诚之心。从事老年工作后,我两次光荣地被《中国老年报》评为优秀作者。 为了更好的胜任写作,我以70多岁高龄参加了中华新闻函授学院的学习,毕业考试全部合格,还被评为优秀学员,是全省21个优秀学员之一。我热爱写稿,但有一点我分得很清,写稿用业余时间,工作时间就专心工作。这样一来,凌晨和深夜都成为我利用的好时光,家属担心我把身体拖垮,免不了要唠叨几句,儿子却说:让爸爸写吧,这是他的精神寄托,不让学习和写稿,爸爸会生病的。 30多年的入党之路 我1949年入伍,1950年3月就入了团。在我本科结业,要去军事学院报到参加工作时,排长还特意介绍了我在预科、本科政治上要求进步的情况,而且我各方面表现都非常好,获得的各种荣誉非常多。预科结业,我被评为一等进步,本科结业,我又被评为二等进步。到军事学院工作后,差不多年年被评为先进个人,获得荣誉很多,如优等模范、二等奖教学工作者、三等奖教学工作者、文教积极分子、爱国卫生积极分子,在选举第一届人大代表期间,我还被教育部选为部里的军人代表;职务上也是一路升任的,班长—助教—教员—助理员—食堂主任—管理员。这些荣誉和职位提升似乎都为我顺利入党创造了条件,但偏偏因为我在解放前曾加入过一个学生组织,每当组织考虑我入党,找我谈话时,我都会毫不隐瞒地把此事告诉组织,而由此引发的后果就是我的入党还需要继续考验。 1963年,三系管理科支部终于通过了我的入党请求,组织部找我谈话,我又如实地把自己的经历及家庭情况、社会关系向组织谈清楚。不久,组织上就告诉我说:党委还要再考验你。我知道,这次入党又没希望了,内心被一种无力感压迫着,但我还是告诫自己,不要气馁,虽然这次没有加入党组织,但我要像党员那样活下去,即使临死时墓碑上能写上热爱党的人,我也含笑九泉了。 就在我没被批准入党后不久,整个学院的干部要去徐州搞社教,临出发前一天,党委书记找我谈话,告诉我恢复了军籍。这对我是一次有力的鼓舞,第二次参军的喜悦弥补了我入党未被批准的沮丧心情,也给我继续申请入党增强了信心。 在部队接受党组织漫长的考验期间,我的工作一直在变动。我做过助教、教员、助理员、三系政治处教员,甚至还管理过八一拖拉机站的妇女工作、肝炎病号工作和食堂工作,后三项工作都比较棘手,很多同志忌讳干妇女和病号工作。说实话,频繁地调动工作,生活待遇也随之由高到低,说没情绪是假的,但我从来没有因为工作调动而哭鼻子和向组织讨价还价,我总是对自己说:这是党对我的考验。 最终,当时学院对我做出了复员处理的决定,我的行政级别都不存在了,复员前的身份变成了普通战士。一般义务兵服役两年,退伍时就解决了组织问题,而我支部大会上通过我入党请求已经6年,现在不仅要我复员回家乡,入党更是成为不可能的事情。 1969年11月1日,组织上正式找我谈话,说地方需要我,尤其是那个工厂的支书也是部队同志,他欢迎我去。当时在家属工作和住房都没有安排妥当的情况下,我二话不说,4日就带着两个孩子返回嘉善,5日我就上班当工人了。 被迫复员回到家乡嘉善,我在造纸厂当了一名工人。尽管我是以非党和普通工人的身份参加劳动,但我时时处处以一个军人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以党员的标准鞭策自己,苦活脏活都抢着干,第一年就被评为五好工人,随后年年被评为先进生产者。 我每天上班总要提早半小时左右到,节假日也泡在工作中。有一次喷浆池故障,必须下到5-6公尺深的池底去排除故障,当时离喷浆还剩5分钟,一旦浆喷出来,维修人员就会死亡,我当机立断通知喷浆车间推迟喷浆,自己艰难地下去排除了故障。还有一次上深夜班,加油时不慎从机器上跌下来,断了三根肋骨,因想着厂里人手紧,我住院三天就出院了,落下了后遗症。 后来,企业开始走下坡路,厂里的经济效益越来越差,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曾经的老首长考虑把我调入工业局经理部工作,家属也希望我离开一蹶不振的造纸厂,但我拒绝了。因为那时上面决定我厂转产味精,厂里的副支书动员我继续留在厂里协助厂长搞生产,我一口答应了下来。 35年中,我无数次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但我知道自己来自旧社会,先天不足,党考验我的时间要比其他同志长一些。我甚至还想过,万一到死我也没有入党,没关系,只要我的心真正献给了党,活得有价值、有意义也就安心了。我曾向组织部的同志表态:“请转告党委,我一定会经受得住党对自己的任何考验,如果活着不能入党,死的时候能追认,我也心满意足了。” 1979年,我向原工作单位北京军事学院(华东政治军事学院已合并)党委写信,要求复查对我的不实结论,并再次表达了入党愿望。不久,军事学院落实政策办公室就给我复了信,决定撤销强加在我头上的所谓历史问题的结论,恢复原先审干时的结论。并且寄来了决定的草稿征求我意见。要求我写明受株连的亲友单位和地址,尤其在信中告诉我:“你的入党愿望是可以实现的!” 我越看越觉得浑身有劲,党的温暖在我心中起到了催化作用,在党的十二大召开前夕,我递交了到地方后的第一张入党申请书。支部书记顾福临及时把我的情况向县委组织部反映,并鼓励我保持和发扬这种要求进步的积极性,我对党拨乱反正的做法深受感动,工作劲头更足了。 1984年12月6日,党组织终于发展我入党了,35年来梦寐以求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那年我57岁,这就是我历时35年漫长的入党经历。 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得以恢复原级别待遇,由车间调入厂办工作,到1986年离休时,我是嘉善味精厂厂长助理兼工会主席。 1986年我因患迁移性肝炎,久治不愈,外加肝囊肿,组织上照顾我提前离休,当时组织已经按文件精神恢复了我的专业和原级别。 离休后,县委老干部局就把我留下来了,要我帮助老干部局工作,没想到这一干就是20多年。 1992年,我第一次小中风后没多久,老干部局领导找我谈话,要委派我筹建嘉善老年大学。那年我得了脑栓塞,半天神志不清,三天三夜脑壳动弹不得,住院半月,稍微好点就出院,全力以赴投入工作。当时,我还谢绝了县邮电局和另一家单位的高薪聘请,他们开出的工资待遇都比老干部局高,但我不为所动。我觉得领导上从两三百位离休干部中选择了我,这是对我的莫大信任,所以我决定接下这个担子。在老年大学我一干就是十年。 那时是白手起家办起了老年大学。办学初期,一无校舍,二无老师、教材,也没有工作计划和经验。在办学的十年中,我多次摔倒,多次车祸,有一次后脑撞出一个大血包;还有一次,撞得昏过去,大小便失禁,后来又得了脑栓塞,这些我都置之不顾。经过大家的共同努力,1994年10月,嘉善老年大学终于开学了,当时只开两门学科、两个班级,在学学员100多人;没有教室,就在老干部局的礼堂,用屏风隔一下当教室。回看现在,嘉善老年大学蹒跚走来,逐步进入正轨,校园扩大,开设了7个专业,18门课程,33个班级,1244名学员,还办起了镇级分校和社区分校。 办校期间,我的写作爱好和写作能力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挥,在校园内办起校刊,出版征文集。我规定自己写稿不占上班时间,十年间,我坚持天天凌晨起床,挑灯笔耕,还坚持夜读,不断提高自己的政治水平,丰富知识面。 今年我92岁了,离休已有30多年,这些年,我写下了几十万文字,去学校和社区作了数百场报告,可以说,离休使我迎来了为党工作的“第二个春天”。自2000年以后,已有160多个全国理论专著和辞书典籍刊用我的文章,而且多次获奖。 党和政府看到了我努力工作的成果,给了我极高的荣誉,1991年3月,我被评为嘉兴市离休干部先进个人;1991年、1994年、1996年度被授予浙江省关心下一代工作先进个人;2005年度获全国关心下一代先进工作者。 参与筹建军事博物馆 1952和1959年,组织上两次派我上北京,一次是出席全军首届体育运动大会,受到毛泽东主席、朱德总司令、周恩来总理等中央首长的接见,这是我终生难忘的。还有一次是上北京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博物馆的筹备工作,这段经历虽然过去了70多年,仿佛就在眼前。 1952年八一建军节,新中国第一个全国性的军体大会在北京举行,举世瞩目。我们军事学院也派出了一个代表团参赛,我因为是军事学院的举重冠军,所以也参加了代表团,来到梦寐以求的首都北京参赛。 运动会8月1日开幕,8月11日的下午举行闭幕式,各军区体育健儿集中在先农坛体育场外整装待命。两点钟光景,《东方红》乐曲响起来,暴风雨般的掌声也响起来了。我们军事学院是全军最高学府,所以我们的队列排在各大军区体育方队的最前面,随着“向右看”的号令,我们朝着主席台行注目礼。只见毛主席、周总理、朱总司令他们站在几层楼高的大型军徽中央频频向我们挥手致意。 受到了中央首长的检阅和接见,我这个参军才3年的新兵,一个旧社会的流浪孤儿有这样的福分,见到了日夜思念的中央首长,何等的幸福自豪!我是嘉善县解放后第一个见到毛主席的人。 在检阅和接见以后,我奉命留在北京一段时间,参加在天坛举行的全军文化大进军展览会工作。没想到在这里我与闻名全国的文化战士高玉宝,还有速成识字法创造者祁建华不期而遇,这让我深感意外和高兴,我与他们在大殿前竖立着的毛主席、朱总司令巨幅画像前合影留念,至今,我还保存着这张珍贵的照片。后来,我还和高玉宝同志有过通信往来。 1959年2月,我奉命到北京参加军事博物馆筹建工作,共8个月,这是一段光荣的岁月。 8个月里新鲜事很多,但最值得回忆且至今难忘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通过一件展品感受到毛主席的伟大、平易近人和对青年战士学习的深切关怀。这件展品是中央警卫团一位普通战士的调查研究报告,毛主席像诲人不倦的教师,在上面留下了用铅笔修改的详细笔记、圈圈画画和眉批,连标点符号的错误也没有放过。毛主席还写下了批示:此份报告写得不错,有分析,有例证。 王平组长安排我写这份展品的说明文字。为了写好这份说明文字,我特别邀请了中央警卫团的两位战士来参加座谈会。通过他们的介绍,我知道了毛主席在战争年代就特别关注战士学习科学文化知识,并且在警卫团办了一个文化学校,还请了教师,毛主席在百忙之中,还亲自为战士讲课。毛主席规定战士出差在外或探亲回来,都得上交一份调查研究报告,供毛主席审阅批改。这份展品,后来布置在分馆政文教育室玻璃柜内供人参观。 第二件事是,我在军事博物馆里见到了越南人民领袖胡志明主席。 在军事博物馆筹建的8个月里,在我人生的历程上留下了光辉的一页。现在,我多么想在不多的有生之年再上北京,重返军事博物馆,一睹我写下的说明文字。
【作者简介:王保汉,嘉善县广播站原通讯员,退伍老兵。整理者,刘晓航,上世纪70年代末起担任嘉善县广播站、电台播音员,80年代中起从事电台、电视台稿件采编工作,任《嘉善广播电视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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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日期 | 2026/06/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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