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5周年，省档案馆向社会开展档案资料征集。得知这个消息，勾起我一段30多年前与钱学森院士就美学理论通信的往事。

一

我出生于书画世家，父亲顾莲邨早年拜著名书家曾熙为师，与张大千同门，生前为正则画院第一任院长。耳濡目染，我从小就对美术产生浓厚兴趣，1954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附中来杭读书，1967年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油画专业，后任职于浙江工农兵画报。该画报主要以刊载连环画为主，工作实践中，我擅长用写实的手法刻画人物的内心世界，注重作品与观看者之间沟通形式的创新，努力引发读者有更深的感触与启发。曾多次参加省里送全国美展的作品创作，作品《鲁迅》《马克思刻苦读书的故事》《华国锋》《青年毛泽东》，以及合作《又是一个丰收年》等作品有很好的社会影响，有十余幅作品被中国美术馆、上海鲁迅纪念馆、刘海粟美术馆收藏。

1983年，我被提任为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副总编，随后又相继担任总编、编审。在美术出版领导工作中，我坚持创新意识，认为对艺术的追求不能仅仅体现在创作上，更要对理论进行思考与创新。又适逢改革开放不久，有许多重要问题亟需理清，美学领域也形成了“大讨论”局面。我结合艺术实践，也积极参与到大讨论之中，对艺术界一些重大理论问题进行思考研究，多篇文章发表在《美术》《文艺报》上。

二

由于在专业领域被越来越多的人所认可，1982年，我被邀请列席省政协四届四次会议，记忆深刻的是列席中共界别的讨论。中共界别的委员大都是经历丰富的领导干部，与他们同组议事，我这个年轻后辈甚感荣幸，也在忐忑中不断学习。小组会议讨论之余，我给界别组的每位委员都画了张速写照，很受他们的欢喜和赞赏。第四届省政协结束后，我被推荐为第五届省政协新闻出版界别的一名委员，至1998年止，连续共担任三届省政协委员。历经“文革”十年，政协很多工作都停滞了。第五届省政协当时在王家扬主席的领导下开展工作，作出了许多开创性的举措。提案工作是政协的一项特色工作，据了解，1979年省政协四届二次会议恢复提案工作，至四届政协工作结束，共收到委员提案1756件。我当时正在研究中外美术史，着手写《实现我国美术史上的巨变》这一文章。就在想，何不把我的这一调查研究转化为政协提案呢？

就这样，一份关于《有关“美学研究”的提议及发展“现代设计艺术”等问题》的提案形成了。这篇提案主要提出以现代设计艺术为窗口，用科学和实用的观点吸收现代美术流派中有用的美学规律，逐步改变我国美术领域中各门类的面貌；从农业审美的惯性轨道逐步转到工业审美的科学的轨道上来，创立我国在工业化时期的现代美学体系，实现我国美术史上的巨变。

钱学森先生不仅是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对于艺术有广泛的爱好和相当的天赋，在他为人类设计的现代科学技术体系中，文艺理论是11个部类中的一个，艺术与科技的结合是其中重要的内容。重视现代设计艺术，钱学森先生也曾有过呼吁。因此我在提交提案时便提出抄报钱老一阅，以争取他的支持。不承想，我的这件提案经省政协的努力，后经全国政协、国务院，果然抄报钱老处。

三

1985年5月初的一天，是一个让我记忆尤深的日子，我收到了钱老的亲笔回信！信中写道：

顾盼同志：

我今天收到浙江省政协提案工作委员会办公室寄来您要“抄送”给我的建议《有关“美学研究”的提议及发展“现代设计艺术”等问题》，主办单位为国务院办公厅。此事等主办单位行动了，我是无能为力的。

但既蒙“抄送”，我想告您：推动“美学研究”自然该是中华全国美学学会（联系人：朱立人同志，北京建国门内大街五号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的事；而“现代设计艺术”有个中国工业美术协会（挂在北京轻工业部一轻局）。您何不同他们联系？

此致

    敬礼！

钱学森        

1985.4.23       

钱老是全国人民仰慕的科学家，他面对当时学术氛围，多次提出要学术讨论，要学术民主，这也是当时我提出将提案抄送给钱老的原因。钱老的回信，不仅给我引荐了中华全国美学学会，更对我是一种支持和鼓舞。1985年《美术》第4期刊载了我的《实现我国美术史上的巨变》一文。为了钱老切实了解全貌，我又给他寄上了全文。不多久，我又收到钱老第二封回信。

顾盼同志：

不久前我收到由省政协寄来您提案的复制件，而前几天又收到由张舜佩同志转来您的大作《实现我国美术史上的巨变》，十分感谢。其实我对文艺是个外行，只能算是业余爱好而已。所以把上述两件都转给我所知道的一位工业美学和设计美学的研究者，北京中央音乐学院马列教研室张帆同志，请他看看，并和您通信。张帆同志是很严肃认真的学术工作者。

我自己一直认为真正站得住的美学理论是马克思主义的，所以美是主观实践与客观实际交互作用后的主客观的统一。审美者的主观实践是由其生活及社会影响下形成的，所谓由“土”变“洋”就是这种转变。至于客观实际则受生产力和技术条件的直接影响，摄影、彩色印刷、广播、电视、多道录音、计算机绘图……都是。所以我想“巨变”是当然的，但要搞好，即达到高度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千万不要搞歪了！

以上也许是不对的，请指教。

此致

    敬礼！

钱学森     

   1985.5.13    

1986年1月，钱学森院士还在《文艺研究》杂志发表“关于马克思主义哲学和文艺学美学方法论的几个问题”一文，对我的观点做了明确的首肯并赞扬，文中写道：“我收到浙江省政协委员顾盼同志的文章。他说文学艺术离不开社会，而社会受科学技术的影响很大。现在，科学技术极大地影响着生产的发展，对生产关系、上层建筑也有很大影响。在这种情况下，美术要发展，就不能不研究技术对艺术、对于美术的影响。”这对我是极大的鞭策和鼓励，引领我在美术与科技、美术发展等方面进一步深入研究，并收获了个人实绩和荣誉。

正是钱老的牵线，我和张帆同志也就美学理论开始了书信往来。也是源于张帆同志的推荐，1987年我被聘为中华全国美学学会会员。1991年，我在美学学会学术年会上做了“美术与科技”的演讲，深得同行赞许，1992年该论文在《美术》杂志发表，1993年《文艺报》又以“借助现代科技，推动社会主义‘大美术’”为题摘要转载。

四

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人民群众学习的热情高涨，但集成性、普及性的书籍缺乏，作为浙江美术出版社总编，就想着能否发挥美术出版社特长，用更加喜闻乐见的连环画形式出版知识性丛书？就这样，1988年，我们第一套知识性连环画《世界文学名著》出版了，当时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做了宣发。这套书集结了多位文学研究精英和知名连环画画家，历时五年，一出版就轰动全国，包揽众多奖项：首届中国优秀美术图书奖特别金奖、第四届全国连环画优秀套书一等奖等等。由于群众太过喜欢，短短两年内重印8次，影响了许多80后、90后的童年。

我们乘胜追击，1991年又出版了《孙子兵法》连环画，同时《初中数理化》连环画也在紧张地编撰中。这时，我想，钱老是著名的科学家，如果他能为书作序，这套书的影响力无疑会更为广泛。因我与钱老有过两次书信往来，虽已相隔6年，但还是提笔写了封书信，请他为这套书作序。不久，我就收到了钱老的回信。

顾盼总编辑：

7月29日来信及《孙子兵法》六册都收到，十分感谢！薄一波同志讲兵法即谋略学，对人类活动的各个领域皆有意义。我完全同意。近年来我一直在宣传军事科学对我社会主义建设的重要性。所以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办了一件大好事！

至于您说要我为《理工科连环画丛书》写序，此事我不敢答应：我是从不为他人写的书写序的，一概婉谢，所以这次也不例外了。恳请谅解！

此致

    敬礼！

钱学森      

1991.7.31    

后来得知，钱老晚年遵循“七不”规范，即不题词、不写序、不参与科技成果评审等，以保持自己的学术独立性和专注度。尽管许多单位邀请他讲学或作报告或题词写序，但他大都婉拒了。钱老在对待学术称号和荣誉上始终保持谦逊，他曾在书信中婉拒“导弹之父”的称谓，并表示不希望为自己撰写传记，认为个人的学术成就应由人民来评判。这种淡泊名利、甘为人梯的精神，在他给我的三封回信中都得到了充分体现。钱学森对我这位“素昧平生”的后辈，以“您”相称，并积极引荐给相关部门，无不彰显出他对科技与文艺的热爱，对后辈人才的深切关怀。

五

2024年，省档案馆为庆祝新中国成立75周年面向社会开展档案资料征集活动，我就在想，30多年前钱学森先生给我的三封回信，彰显出这位中国航天事业奠基人、国家杰出贡献科学家的优秀品格，虽然我视若珍宝，但放在档案馆珍藏，对于从一个侧面走近和了解钱学森有着重要的价值，也会让更多的人感受到这一伟大科学家的优秀品质和人格魅力。

10月12日，我与儿子一起到达省档案馆，将这三封书信捐赠给了省档案馆。省档案馆也为这次捐赠举行了一个简单而庄重的捐赠仪式。省档案馆有关负责人向我颁发了档案捐赠证书，并回送三封书信仿真件，对我的捐赠表示衷心感谢。我与钱老的这段交往是至今仍引以为豪的经历，把它们捐赠到档案馆，也是最好的归宿。正如我在捐赠仪式上所言：“钱老本人、他的信、他的思想都是属于我们国家的宝贵财富，我作为受益者理应无私地捐赠给省档案馆。得以妥善保存，让精神永放光芒。”

再次回顾这段往事，更能深刻感受到钱老三封回信的字里行间，透露出这位伟大科学家认真严谨的治学态度、谦虚谨慎的精神品质，尤其是他的马克思主义美学理论对我触动很深，影响了我之后的美术作品创作走向，美术理论研究中美术的发展、美术与科技关系的认识，以及美术出版方向的坚持和出版品质的提升，持久而深远。

【作者简介：口述人：顾盼，第五至七届浙江省政协委员，曾任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总编，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出版协会连环画艺术指导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华全国美学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