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李世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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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 朱熹代表着宋代理学的高峰,是中国历史上标签式的文化人物,也是永康著名思想家陈亮的好朋友。他们之间曾发生的、在哲学思想领域产生过深远影响的“王霸义利”之辩,直接催生了以陈亮为代表的奉行“务实经世,义利并行”永康学派的形成,同时也孕育了永康历史上第一次文化高潮。鉴于朱熹对永康的巨大影响,其与永康相关的行踪,以及与永康人的交往,素为永康历代官修的志史和民间谱谍所关注和重视。 现在我们检读《朱熹集》和《陈亮集》,基本就可以确认朱熹生前到过永康。但何时到永康?来过永康几次?与何人同来?在永康去过哪些地方?干过何事?朱陈二人均语焉不详。永康本地历代的典籍谱谍记载,亦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特别是《永康县志》的舛误疏漏,对后人产生了极大的误导。为防止谬误继续流传,有必要进行认真梳理,加以合理分析和客观考证,以据辨谬,尽可能根据现存的资料,吸收今人新的研究成果,还其历史的真实面目。 朱熹只到过一次永康,时间在南宋淳熙九年(1182)正月。陈亮与朱熹的认识,缘于金华婺学翘楚吕东莱的牵线。南宋乾道六年(1170)陈亮在京城太学时,受到吕东莱影响,曾一度热衷二程洛学。为此,吕东莱在给朱熹信中说起陈亮的这个变化:“陈同甫近一二年来,却幡然尽知向来之非,有意为学,其心甚虚,而于门下向慕尤切”(《吕东莱文集》卷四《与朱元晦》书二)。朱熹对陈亮的皈依洛学颇为欣赏,并委托吕东莱向陈亮求要他所刻印的《三先生论事录》和《本政书》。从此朱熹便对陈亮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相互之间既没有展开通信,也没有实质性的来往,真正促使他们见面则要等到十年之后。 南宋淳熙八年(1181)七月二十九日,吕东莱不幸英年早逝。十二月朱熹正式出任钦差大臣、提举浙东茶盐公事,负责浙东地区赈荒事宜。南宋淳熙九年(1182)正月,朱熹巡历金华,期间专门前往武义明招山祭奠吕东莱。据束景南先生《朱熹年谱长编》考证,朱熹“十七日,巡历到武义县,往明招山哭祭吕祖谦墓。永康陈亮来访于明招堂。”两人初次晤面,气氛十分融洽,均有相见恨晚之感。朱熹的“妙论”,往往出乎陈亮所闻。《陈亮集》(增订本)卷二十八《壬寅答朱元晦秘书》云:“山间获陪妙论,往往尽出所闻之外。世途日狭,所赖以强人意者,惟秘书一人而已。平生有坐料人物世事之癖,今而后知其不可也。别去惘然,如盲者之失杖”。而陈亮的“宏论”,也启发了朱熹对一些问题的思考。《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六《答陈同甫书》云:“数日山间从游甚乐,分袂不胜惘。……别后郁郁,思奉伟论,梦想以之。临风引领,尤不自胜”。然而恰恰正是这种相互倾慕,初次见面的谈话就会少些顾忌,容易恣意汪洋,自由不羁。随着话题展开和深入,两个人的观点分歧逐渐显露,“朱、陈义利王霸之辨,盖滥觞于是次明招堂之会矣”(《朱熹年谱长编》)。从此长达16年之久的朱陈论辩拉开了序幕。但思想的分歧,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友谊,祭奠完毕,陈亮盛情邀请朱熹到家乡龙窟小住,朱熹欣然从命。这位大儒终于踏上永康大地,下榻陈亮家中,开始了仅有的一次永康之旅,时间大约为七天左右。 根据陈亮当时的家庭状况,接待朱熹这样一位重量级人物,虽不能讲是宽绰,但一般的起居饮食还是具备条件的。另外当时朱熹同永康人交往未众,能与他同坐讲论的更少,再加之陈亮专程往明招山邀请,到永康之后的第一个落脚点,放在陈亮家,属情理中事。陈亮在南宋淳熙十二年(1185)的春天,在给朱熹的信中提到:“亮旧与秘书对坐处,横接一间,名曰燕坐。前行十步,对柏屋三间,名曰抱膝”。尽管这是三年前的旧事,但与朱熹对坐的情形,陈亮还是记忆犹新,对这个往事所作的记录,成了朱熹到过陈亮家的铁证。 朱熹到永康的第二站,似在吕皓家。吕家世居太平,与陈亮同里,吕皓的哥哥吕约又是陈亮学生,陈亮向朱熹介绍永康士子的情况,吕氏兄弟必然是重点推荐的对象。其次,太平吕氏为当时永康首富,良田千亩,家底殷实。吕皓的父亲吕师愈,字少韩,“姿善治生,不为竒术速赢转化,徒以俭节勤力能使田桑不失利,……故骤起家,富于一县”。而朱熹这次任职浙东的主要工作就是劝赈救灾,面对一个仗义疏财,又与陈亮捻熟的富豪,朱熹岂能放过前往劝赈的机会。就吕氏家族而言,朱熹的到访,也是一件非常体面和光宗耀祖的事情。对于朱熹赈济的提议,吕家给予了非常积极的配合和支持。对此,吕皓在《上孝宗皇帝书》中,曾有过简单的回忆:“臣婺之永康人,世修儒业,而未有显者。于是臣父,纵臣之兄与臣,宦学于外,从四方之士游,而求光其先业焉。中间郡县,旱暵相仍,圣旨轸念无以为生也,降诏捐爵,劝谕富室,出粟以赈之。臣父慨然动心,令臣首出应命。既而朝廷虽特授臣以一官,臣不佞自少稍有立志,不忍假父之资,以食君之禄,于兹三年矣。”吕皓在《上邱宪宗卿书》中 ,则更具体说明:“去年,部使者朱公晦翁乃以某之名奏于朝,私心只为一试计,亦不虞其为有道之忧也。”《金华府志》卷之十六云:“吕皓字子旸,永康人。少负志节,学于林大中,友陈亮、吕祖谦。以出粟赈济,受知于仓使朱熹,荐诸朝,补郡文学。”吕皓是由朱熹推荐入官的永康第一人,后因父兄受诬入狱,吕皓曾上书孝宗皇帝,请求以自己所纳之官,为父兄赎罪。由此可见,朱熹曾劝赈吕家,吕皓以赈入官,确为史实。 朱熹在永康的第三站,应是寿山。最早记载朱熹到过寿山的史籍,为《正德永康县志》,其中卷之三“山川”条曰:“寿山,县东五十里,中有石洞,高六丈许,广五丈余。***寺前有台,名曰‘兜率’,岩上有‘兜率’二字,俗传宋朱子所书。” 寿山石洞,三面悬崖,环境幽静,人迹罕至,建筑简单,冬暖夏凉,为聚徒讲学成本最少的理想之地。尽管主持者渺不可考,但陈亮必是受邀主要讲学之人,朱熹到永康时,规模想必也已经不小,金华大儒吕祖谦生前,也曾数次莅临于此授课讲学。所以请朱熹前往寿山考察,与永康学子见面讲学,会是陈亮努力争取的目标。作为朱熹来说,有传播自己思想的机会,自然也乐于从命。由此推断,朱熹去过寿山,应该是大概率之事。另据,朱熹在离开永康不久,就给陈亮写了一封信:“方岩之下伯恭所游乐处,其名为何?其地属谁氏?幸批示”(《朱熹师友门人往还书札汇编》第325页)。时间为淳熙九年六月末。假如朱熹没有去过寿山,就不会如此发问,这应该视作朱熹曾游寿山的有力佐证。 朱熹在永康的第四站,可能是双锦村徐木家。民国戊辰年重修《双锦徐氏宗谱》中,有一篇宋人胡德载“徐木行状”云:“乾道九年癸巳秋八月,适元晦主管台州崇道观,尝访公于里第,茶话竟二日,以其易象家人利女贞之篆书于厅壁而去。”胡德载与徐木既为同邑,又是同时之人,所作“徐木行状”理应可信,但不知何故,时间记载却是大误。或许意识到了问题,后来的永康县志,就将徐木行状中朱熹到访的时间删除了。《正德永康县志》卷之六“卓行”条曰:“徐木,字子材,双锦人。宋乾道丙戍进士,至寺丞,盛有才名。朱晦庵与之游,尝过其第,书家人卦爻辞于其壁。”以上记载,虽非铁证,估计也不会空穴来风,笔者倾向朱熹到访过徐木。理由如下:第一,徐木出生在世代官宦之家,其家族自居永康陂塘以来,就有五人蝉联科甲,名声显赫,为永康的豪门,像这样家学渊源的簪缨豪族,朱熹乐于拜访。其次,徐木在南宋乾道二年(1166)已中进士,社会地位并不低,又加之徐木对朱熹十分崇拜,多次要求陈亮介绍认识,现在朱熹就在县城逗留,陈亮一定尽力促成双锦之行。第三,据束景南教授考证,朱熹离开永康,是正月二十五日,从县城码头乘舟直往兰溪的。从当时朱熹的官职来看,尚不足以配备专用官船,极有可能是搭乘民间船只。搭民船不可能说走就走,就有了一个等待班船的问题,而恰恰这个等候,为朱熹到访徐木家提供了时间上的可能。县城与双锦村近在咫尺,往来便利,甚至还不排除下榻徐木家的可能。由于这次见面,两年后朱熹还给陈亮写信询问徐木的情况,陈亮回信答道:“徐子才常相见,不独有可用之才,而为学之意方笃,亦甚思得一见长者,但要出不易耳。” 以上为朱熹永康之旅活动轨迹的初步梳理,不一定全面、准确,需进一步完善补充。但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朱熹到永康活动可以归结为三个方面:巡查灾情,劝喻赈灾;讲学寿山,传播理学;拜访名士,了解文风。时间虽短,却对永康的文化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后人一直以此为荣,历代乡土志史和相关家谱,纷纷争相记述,溢美之时,亦衍生出了许多令人汗颜的谬误。 明代洪垣《桃岩丽泽精舍记》云:“晦庵朱公、东莱吕公访同甫,尝同游讲道于兹,留题字迹俨然可见者,以为朱子尝欲屋之而未及成也。”清代《康熙永康县志》卷十三载:“朱熹,字仲晦,婺源人。淳熙八年以提举浙东常平茶盐举行荒政。按台过婺州,题孝友二申君墓。至永康与陈同甫上下其议论。晚又与吕东莱、陈同甫三人讲学于寿山石洞。石上有朱书‘兜率臺’三字,可丈许,乃先生手迹也。先生于乾道年间,再至东阳访吕敬夫,有留别诗,中有‘泥行复几程,今夕宿丽州’。又于淳熙十一年,访陈同父于永康。庆元四年,又以时禁避居石洞,定大学章句草本,存歌山郭家(按东阳志详载之)。如此,则先生之往来于永康,非一次亦非一时,诚溪山之幸也。”清代 《五峰书院志》,在“宋·紫阳朱文公”中载:“淳熙九年,以提举浙东常平茶盐,举行荒政,按台过婺,至永康,访陈同甫先生,讲学于寿山石洞,盘桓累月。” 上列史料,其谬误有四:一是朱熹、吕东莱、陈亮三人同游寿山。(其误在一个“同”字,朱熹到永康时,吕东莱已经去世,何能同游。)二是朱熹到永康的时间,分别有南宋淳熙四年、淳熙八年、淳熙九年秋、淳熙十一年。(朱熹只在淳熙九年正月来过永康。)三是朱熹在永康停留的时间较长“盘桓累月”。(朱熹在永康大约7天,何来几个月之久。)四是朱熹数次到永康。(朱熹根本没有第二次到过永康。) 对县志记载的错误,首先提出质疑的是清乾隆年间的程尚斐,他分别写了《淳熙四年辩》《晦庵欲屋石鼓寮辩》二文,为以后学术界客观地对待县志误载问题,进行了正本清源的研究,为我们树立了良好的开端。对待古先贤事迹的态度,我们要防止二种倾向:其一,罔顾历史真实,生搬硬套,凭空捏造,一味拔高;其二,抓住史料记载某些错误,怀疑一切,否定基本事实。 陈亮与朱熹一生中有三次会面。第一次会面在南宋淳熙九年(1182)正月, 地点浙江永康,上文已有概述,故从略。 第二次会面在南宋淳熙十五年(1188)五月,地点浙江临安(杭州)。那年三月,陈亮赴金陵、京口考察,为再次给孝宗上书作准备,《念奴娇·登多景楼》是他吟出的一首悲愤的千古名作,也是陈亮当时心态的真实写照。五月上旬返回临安,适值王淮罢相,陈亮马上写了《戊申再上孝宗皇帝书》,建议经营治理建业,并以此做为进可攻、退可守的江南根据地,以便直取中原,痛斥了朝中议和派的“书生”们关于“江南不易守”的谬论;大胆提出“江南之不必忧,和议之不必守,虏人之不足畏,而书生之论不足凭”的宗旨;同时也寄寓着对孝宗皇帝能给以召见的渴望。陈亮上书受到主和派的极力抨击,甚至也得不到主战派的支持,结果上书失败,理想扑灭,壮志未酬。郁郁寡欢的陈亮,在临安剩下的事就是等待与入都奏事的朱熹相见了。 这次姗姗来迟的两人重要的临安之会,实属不易。早在淳熙九年正月会面之后,朱熹就约陈亮和陈傅良到绍兴一会,因陈傅良爽约作罢。八月朱熹将去任时,又约陈亮来缙云相见,但因陈亮忙于架屋,未行。淳熙十年(1183),陈亮打算“秋杪”后,走上饶访辛弃疾,入闽访朱熹,朱熹也表示“若得遂从容此山之间,款听奇伟惊人之论,亦平生快事也。”后来由于朱熹南下泉州吊傅自得,陈亮自己即陷困于狱事,因此不能如愿。淳熙十二年(1185),陈亮表示要“策杖访长者于武夷之山”,大概因两人展开义利王霸之辩又搁置。淳熙十三年(1186),陈亮再次表示:“甚欲走武夷,为旬日之款……且看仲冬如何?”朱熹则认为武夷山中冬寒夏热,要他“来春命驾”。但淳熙十四年(1187)正月,朱熹往莆田吊陈俊卿,再次失掉了相见的机会。这一年冬间的紫溪之会,也因朱熹要在家等待朝命,又意外失约。 所以这次难得的临安会面,了却了两人长期渴望再次相见的夙愿。他们在抗金主战、建都金陵、恢复中原、朝政时局诸问题上,则志向相合,观点基本一致。但在义利王霸论辩上,即显示了功利主义与道德主义的对立,亦透露了临安的当面磋商,未能消弥俩人原有的基本分歧。 第三次会面在南宋绍熙三年(1192),地点福建考亭书院(建阳)。临安相会之后,两人保持着密切的友好联系。陈亮仍坚持他的功利观点,并用更明晰的语言宣称:“性命之微,子贡不得而闻,吾夫子所罕言,后生小子与之谈之不置,殆多乎哉!禹无功,何以成六府?乾无利,何以具四德?如之何其可废也!”(《宋元学案》卷五十六)永康功利学派在两浙、江西依旧蒸蒸日上,然而绍熙元年(1190)再度发生的狱事,给陈亮精神上以巨大折磨,多少挫钝了他那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的锋锐。陈亮在狱中一年多,亲友冷漠,世态炎凉,朱熹却对他十分关切,通问不断,并为陈亮脱离牢狱之灾出力不少。这时朱熹的长子、也是陈亮的学生朱塾去世,给朱熹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两人的内心世界,在共同的遭际中逐渐靠拢。绍熙三年(1192)十一月,朱熹委托陈亮为长子作墓志铭,陈亮到福建祭奠弟子朱塾,促成了朱、陈最后一次见面。 这次考亭聚会有20天左右,是两人生平最长的一次相见,他们讨论的问题广泛深入,并且心平气和。尽管他们的思想对立没有消除,但朱熹对陈亮的思想却产生了微妙的影响,在他眼里朱熹从一个空谈性命的世儒变成了一代伟人,自己身上的豪气在减退,而儒气却在增加,这个转变对陈亮不久取得状元桂冠,帮助不少。其时辛弃疾正摄闽帅在福州,他是陈亮久已渴望会面的挚友,不久也应邀来到考亭。南宋时期著名的思想、文学三巨头终于聚首,这就是历史上名闻遐迩的“考亭之会”。从此以后,朱熹、陈亮再未见面,徒有书信往来。 毋庸置疑,朱熹的永康之行,朱熹与陈亮的交往,给丽州大地,凭添了不少名胜古迹,丰富了地方文献的记载内容,留存了许多美好的传说。古代大儒们的讲学和教化,为永康历史的辉煌起到了奠基作用,也是永康文化基因的直接源泉,千百年来一直芳泽沾溉,恩泽永存。对此,我们要永远铭记,以便更好地传承优秀传统文化,增强文化自信。
【作者简介:李世扬,《永康文献丛书》主编,永康市文史馆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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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日期 | 2026/03/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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