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的一天，舟山市普陀区东港街道南岙村村民吴旦在整理他父亲遗留下来的旧木箱时，无意间发现了他家一本被岁月侵蚀而泛黄的清朝《吴恒大乾房分书》，藏在一起的还有民国《吴孟大房分书》和大约在清朝嘉庆年的《田亩册》。传到吴旦手上已是第六代，成为珍贵的历史资料，对于研究古时农耕社会有一定参考价值。

农耕社会的立体画卷

清同治元年《吴恒大乾房分书》是一份160年前兄弟分家的分书，这样的分书在当地可能难找第二本，因为少有，才显得宝贵，仿佛让我们看到了古时农耕社会的一幅立体画卷。

何为恒大房（恒盛房大房）？从清光绪十五年《塔岭下吴氏宗谱》查到，恒大房是普陀芦花塔岭下吴姓众多分支中的一支，起始祖为吴氏第七代嗣孙心平。心平公字坦然，天禄公第三子，生于清乾隆十年（1745年）六月初三日，卒于乾隆六十年（1795年）正月廿三日。这份分书是上述恒盛房下第四代，良字辈大房分书。良字辈有两兄弟，相对应的还有一份坤房分书，由小房所执。

《分书》共有四个部分组成，封面、序言、落款和家产分析，该分书文路清晰，次第分明。在洋洋五十余页的分书中，把这个封建乡绅家的家底几乎和盘托出，显示了这个家族的殷实和内中包含的百余年沧桑岁月。

分家析产的家庭背景

160年前清咸丰同治年间，国门洞开，火烧圆明园，太平天国运动，捻军起义等，国内外各种矛盾相互交织，国势衰微。

而对于外部世界的动荡变化，浙江海岛的农村似乎并没有怎样的变化，老百姓仍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着，起早贪黑，劳作不息，成天为生计而忙碌。这份分书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诞生的。

从分书所分析的资产看，当时恒盛一房，他所拥有的土地以及房产，在清朝后期耕地稀缺的舟山，虽然算不上富甲一方，但也算当地的殷实人家。

从明嘉靖年间，吴家先祖从宁波鄞州五乡碶来到舟山。当时舟山人烟稀少，只要在荒滩上用绳子围一下，插上一块字牌，写上四址就可宣称自己的了，这是老人谓之的“插牌”。

要让土地产出价值，还需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付出无数艰辛的劳动。吴家先辈们在遮天蔽日的荒草之中，披荆斩棘，劈山垒田，筑塘围堰，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终将荒地变成良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口增加，明崇祯十年（1637年），吴家的一支又从吴谢迁入芦花塔岭下，经过百余年的垦荒种植，顽强拼搏，积累了大量的土地。到了清朝乾隆年间，吴氏人丁百余口，成为一个大家族。

作为这个家族的一个重要分支，第六代天字辈“宁一房”，在众多的分支中脱颖而出，塔岭下成了吴氏在舟山的第二个开基之地，吴家也就成为今天的塔岭下吴氏。

宁一房开房始祖天禄公，讳坤学，名国泰，字宁一，邑庠生，生于清康熙五十年（1711年），故于乾隆廿五年（1760年），生六子：心齐，心治，心平，心敬，心忠，心贯。这六子中又派生出以“恒”字开头的房名。其中我们比较熟悉的是第三子心平的“恒盛房”，第六子心贯的“恒仁房”。

后此六子中各因前程不同，有的外迁谋业，有的异地为官，也有家道衰落后继乏人，因此多房资产被恒盛房所兼并继承，列入他的门下。在其后的历史岁月中，恒盛房始终坚持耕读传家，克勤克俭，无怠无荒，经过如此苦心经营，到清朝咸丰同治年间，恒盛房已形成房屋30余间，土地百余亩的丰厚家底。

同治元年，恒盛房已有第四代子嗣，良字辈有3女2子5人，女在先，子在后。其父善庆，字其章、永福，号希荣，清乾隆年国学生，生于嘉庆七年（1802年）十一月廿四日，故于咸丰八年（1858年）十月初三日。

吴家传说他是一位“戴红帽子”的人（清朝官帽上有一圈红色的流苏），却不知官居何职，无疑他是一个封建社会的学子儒生，一个耕读传家的传统士人，又是活跃在农村宗族之中的一介乡绅。

善庆公生两子：良静、良栻。良静公生晋香，晋香国学生。良栻公秀才，生晋英，晋英乡贤人，民国拾七年有碑刻，他是孟嘉庙的柱首，乡人尊称他为大英先生。这是他们晋字辈以上的人事传代。

善庆过世两年余，母吴曹氏已届66岁，长子良静32岁，幼子良栻26岁，五子女均已婚嫁，且长孙晋乡也有12岁。

年龄不饶人，苦心经营二年后，吴曹氏渐觉力不从心，于是选择放手，让俩子各自为业。用她的话说：“余今者颓然老矣，环顾子孙绳蛰，未尝不思祖宗积累之功而，欲继九世同居之盛，孰以为族当美谈，顾时势有不能，则不得不沿袭乎树大分枝之说，为尔等作分析主焉。”

《分书》序言也明确指出，善庆过世时，家里子女还有未婚嫁的，“少不更事”，“则一切内外事务皆余所亲自主持焉”，从中告诉晚辈，吴曹氏操劳之艰辛，分家势在必行，子女要珍惜。

分授大小房田产家产细则

吴曹氏将田产家产等具体安排，只用一句话16个字：“除祭祀膳田以及应尊田外，作二股均分”。

1.祀田、膳田和尊田

分书很大一部份土地资产为祀田、膳田和尊田。所谓祀田，就将收益用于祭祀先人所需的田地（包括山场，下同）。所谓膳田，就是将收益供养长者的田地。所谓尊田，就是奖赏长子长孙的田地。

这三类田产，此非一般家庭所能有者！

其实祀田膳田，俗称“大家田”或“族田”，几房人等轮流耕种，一般三年一轮。谁轮到耕种的，秋收后除去种子等成本，按比例上交当家的，其余归自己，所以大家都乐意接受。

还有一种将大家田和自家田，长期出租给失去土地的佃农或者土地比较少的农户耕种，秋后他们将田里的收益以谷物或租金的形式，按五五或六四比例上交给地主家。我们从电影里看到过，地主们常常带着帐房先生，分别坐着两人抬的轿子，到自己的田野巡察，评估当年的粮食收成。所到之处，佃农都要早早迎接，说些奉承讨好的话。若是遇上灾年，老爷一句话免去几分收成，佃农就要高兴大半年了。关于这一点，吴旦还为我们提供了田亩册，田亩册详细记载了各处土地出租情况。

分书中所列先人祀田共有五种:1.公尊父祀（善庆祀，笔者注，下同）民田民山17.42亩（分书中田亩单位是：亩、分、厘、毛、丝、忽，因过于冗长，笔者用阿拉伯数字表述，小数点后取分厘，省略了后面，下同）；2.公尊祖祀（锡俊祀）民田民山15.55亩；3.公尊曾祖父祀（心平祀）民地民山19.05亩；4.公尊二姑婆祀民田2.05亩；5.公尊备公祀田吴家岙山6亩。

以上大大小小的五类祀田地块合计约60余亩。每处土地都写有权属证书号，很是考究。

分书所列公尊田有三类：公尊长子择树墩荡地3.55亩；公尊长孙田洪洞岙民田2.20亩；公尊补偿小房地板山地三处2.36亩。

公尊长子显然是为权利义务相统一；公尊小房的显然兼顾土地的优劣多寡，适当平衡。以上公尊田共8亩，每份土地也都写有土地权属证号。

为什么要留起这么多的祀田？因为那时中国人敬天敬地，尊孔祭祖，子孙的读书教育，维系家族的管理权威等，这些都需要有足够的资金支持，这也是民众根深蒂固的文化传统，被写入每个宗族的祖训族规，因此需要有这么多祀田的收入作保证。不仅如此，还规定每年有清明冬至及先人的生死忌日等七祭，每祭的荤素各碗也有定数。

从分书看，这家所有的大大小小水旱田块（包括山场折合亩分）约有200余块，除芦花塘内塘外大一些，大的有五六亩，近村梯田，多为小块，许多不足一分，共计148.55亩之多，留起祀田膳田尊田，剩下的田产80亩，就是分给兄弟俩人了。（上述田亩册所登的，比较偏僻的土地已归另一支宗亲“天华房”所有，笔者注）

2.会田

“神会”也是一种土地资产。分书中提到许多神会，如千古会、长春会、千秋会、张圣会、弘化会、八行会、财神会、三官会等8种，其中财神会、三官会两兄弟各半会，其余都是整会，各房所得份额均等。为了弄清楚这些神会的性质，笔者走访了几位老前辈。其中一位老者说，“小时候我们里山风水岭一带，有吴家的土地和柴山，说是三官会的，直到解放前后我们吴家人还曾在那里耕作打柴”。

在《田亩册》土地登载中，其中也有5种会田：永宁会田8处，合计4.3亩；永成会1.16亩；新斋会1.67亩；一柱都神会1.15亩；春福会1.79亩。以上共计11余亩。由此也印证了神会是一类土地资产。

寺庙要生存，除了靠信众的香火钱及财物的捐献，还要靠田产的稳定收入来维持，大的寺庙一般都拥有许多寺田。这种田产开始时由富人家所出（民国时孟嘉庙就有不少地块寺田），并为富人们包办经营。

恒盛房拥有的八大神会共十三整份，每年所得收益，除上交寺庙外，无疑有颇丰的收入作为酬劳装入自己的腰包。

神会究竟是怎样组织还有待探讨，但它是一种资产，可分给后人是可以肯定的。

3.房产家具

恒盛房住的是吴家最大的房子，建于清乾隆年的三合院，楼房西厢房楼3全间，平屋合计30间。房产家什中有“十里红妆”一样的大小眠床，各种橱柜桌椅凳，大大小小的果桶提筒锡瓶；餐厅厨房有竹椅板凳不计其数，单八仙桌就有七八张之多，高背太师椅十数把，烧饭用饭蒸，盛饭用大桶；祭祀用的香炉烛台祭盘碗器等现在我们见不到的东西。从这些祭祀的用具，蒸饭的饭蒸，盛饭的大桶，吃饭的桌椅，足见当时的热闹场面。

4.书画等资产

善庆公早年在京城里读过书，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所以他有许多的人脉和学生，又有读书人的个人爱好和闲情逸致。空闲时回家里常常与人聊天喝茶，切磋棋艺，以茶棋会友；也常常写诗作画，陶怡情操、消遣时光。善庆过世后，他的字画就成了遗物。

这些剩下的不能分的字画及书籍，其中有：松鼠画四幅，狮子画一幅，对联六副等；有《大清律》一部，《四书》一册，《五经》一册；有书架一只，书橱一口，画桌、书桌各一张，屏风一座，象棋盘全副等。这些无价资产，分家时被作为大房小房共同使用，共同的资产写入分书。

《大清律》是清皇朝的一部大型法典，涵盖民法刑法方方面面，这样的书，不是一般人家所能有的。家里能有这样藏书，也体现了主人的身份地位。

《吴恒大乾房分书》映照出耕读世家吴氏恒盛房的人和事，虽带有浓烈的封建色彩，但也体现出中国封建社会耕读世家的情怀和坚守，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恒盛房在宗族内部，始终有着重要的地位。

【作者简介：翁盈昌，舟山市普陀区政协特邀文史研究员；吴以龙，舟山市普陀区供销系统退休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