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官锦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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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介 | 冯骥才先生曾说,“一个地方自有地名才算是真正的诞生。此前只是人的一种自然和原始的聚落。地名是城市生命的起点……如果说地名是一个城市的文化代号,那么这城市的生命密码就在其中。”路桥的地名,乍一听,可能让人一头雾水。路和桥两个最常见的交通用字,竟然也可以组合成一个地名。 路桥的地名从何而来?何时而用?又是谁人而起?一直是萦绕在当地文史专家心头的谜。 因为不管是历代的黄岩县志,还是台州府志,或是文人野史,都没有明确记载路桥地名的由来和启用时间。 甚至,在南宋的《嘉定赤城志》中,记录了完全相反的两种说法。卷二《坊市》中记载:“新安市,在县东南三十里。旧名路桥”,而在随后的卷七《场务》中记载:“路桥镇,在县东南三十里。旧名新安”。 到底是路桥之名早,还是新安之名早?因为志书的语焉不详,给后世学者带来了诸多困惑。现在比较公认的是,新安之名为先,路桥之名居后。因为北宋《元丰九域志》载:“黄岩有峤岭、于浦、新安、青额、盐监五镇。”说明北宋元丰(1078-1085)之前,新安镇就已存在。 但新安从何时改成了路桥,又为什么改名,仍是个不解之谜。在路桥民间,流传最广的是宋高宗赐名说。 北宋末年,金兵攻破都城汴梁,在外的康王赵构被众臣拥戴登上皇位,是为宋高宗。高宗被金兵追赶,一路南逃,于建炎四年(1130)正月初三到台州章安稍歇,驻跸金鳌山祥符寺。但好景不长,初七明州(宁波)守将张俊兵败,初十逃到台州。 高宗慌了,“上以章安镇不可居”,不敢从水路南逃,于是渡过椒江在三江口登岸,走过山下郎,进入白龙岙,宿在朱砂寺。此后接连下雨,高宗急要动身,经唐家岙翻过不高的白石岗头(现白石关),从埠头堂到马铺,因为高宗的御马因疲惫在此扑到,所以叫马扑(马铺),高宗换了马匹,向东南而来。 此时大雨滂沱,恰如盆泼,官河上涨,淹没了道路,高宗心中十分焦急,附近百姓闻讯,纷纷拆下门板给皇上铺成了一条应急便道。高宗才得以出去。 高宗问大臣:“此处叫何地名?”当地官员立刻抓住机会说:“请皇上赐名吧!”高宗想了一会说:“此地路即桥,桥即路,就叫‘路桥’吧。”就这样,“路桥”之名传开了。而高宗走过的新安桥,也成了路桥十里长街的本命桥。 宋高宗赐名的故事,有数个版本,大同小异,然而,此类事迹史志上并无记载。甚至,高宗在台州的活动范围,在正史记录上也没有明确涉及路桥区域。因此,此说遭到了不少地方历史研究者的质疑。笔者认为,作为具有群众基础的民间传说,高宗赐名说符合中国百姓的“皇家崇拜”心理,是一个易于流传的优秀故事,但与路桥地名来历的真相几乎没有关系。破解路桥地名之谜的密钥,还得从史料中去找。 在《宋会要辑稿》之《食货一六,商税二》中,有这么一段记载:“台州旧在城及黄岩、港头、县渚、渚路桥、宁海、天台、仙居八场,岁二万八千三百八十六贯。熙宁十年,在城:二万三千四百四十贯四百四十五文;黄岩县:六千四百三十四贯五百八十一文;仙居县:四千二百二十六贯三十九文;天台县:四千四百四十一贯九百六十四文;宁海县:二千二百六十一贯五百一十五文;县渚务:二千三百二十一贯七百五十一文;渚路桥务:六百三十三贯八百八十五文;港头务:一千五百二十六贯二十一文。” 除台州在城(临海)、黄岩、宁海、天台、仙居等五个现在仍在沿用的地名外,我们查阅宋代志书,确认港头和县渚,也位于今天的宁海内。那么,剩下的这个“渚路桥”,到底在哪里呢?《元丰九域志》和《嘉定赤城志》都没有记载“渚路桥”。它会不会就是我们的“路桥”,或者是路桥的“古名”呢? 在解释这个问题前,我们还是先来说说这部《宋会要辑稿》到底是什么样的书,它的可信度和历史地位如何。 会要是以某一朝代的国家制度、历史地理、风俗民情等为主要收辑内容的一种史书,用于弥补正史的不足。《宋会要》是由宋代当朝史官记录编辑的史料。为了编修《宋会要》,宋代还特设了“会要所”,收集当时各类资料,分类编排,先后修纂十次,成书2200卷余,史料价值很高。《宋会要》成书后,因为资料太过庞杂,流传甚少,宋代会要又大多没有刻本,岁月浸久,时势动荡,史籍散佚,势所难免。明成祖时期编撰《永乐大典》,《宋会要》已经有残缺,《永乐大典》把《宋会要》也采入其中,虽然拆散编入字韵事部之中,但客观上保存了这部重要的宋代史料巨著。因为原本的《宋会要》,已经在历史变迁中散失殆尽了。 至清嘉庆十五年(1810),地理学者徐松以翰林院编修出任全唐文馆提调兼总纂官。对宋史有着浓厚兴趣的徐松在翻阅《永乐大典》时,敏感地觉察到藏在大典中的《宋会要》之重要意义,利用工作之便,在签注《永乐大典》中唐文的同时,将包括《宋会要》在内的一批资料一一标出,亦签作“全唐文”,命书吏录出。所以,在影印的徐氏原稿中,卷首第一行顶格及各页版心鱼尾之上,多有“全唐文”的字样。 徐松日积月累,抄得有五六百卷之多。并在此后的余生里,一直为《宋会要》辑稿的整理不断努力,虽未能完成全部整理工作,但他对稿本的分类及所批按语,对于后人的整理,提供了帮助。民国时,又经多人整理,终于编成《宋会要辑稿》。 《宋会要辑稿》一经问世,便成为宋史研究者的重要参考史料,被誉为“宋代三大资料宝库”之一。然而,《宋会要辑稿》属于“先天不足,后天失调”的著作,因为《宋会要》被融入《永乐大典》后,就已被拆分得七零八落,幸亏有远见的徐松又从《永乐大典》中辑录出来,但由于是借公家之名干的私活,难免粗糙,影响质量,虽资料繁富,却错漏颇多。 回到“路桥”地名上来,“渚路桥”完全有可能是抄写者把前一个“县渚”的渚抄重了,原文应是:“台州旧在城及黄岩、港头、县渚、路桥、宁海、天台、仙居八场”。果然,在其后面的《食货二二,盐法五》中,清晰地记载着:“台州在城:五万六千二百二十五贯八百六十九文;零卖场:二千五百三十五贯九十一文;宁海场:六百六十六贯七百四十一文;仙居县:二千二百一十七贯五百二十六文;天台县:一千八百一十八贯一百三十八文;黄岩场:二千四百八十八贯二百三十九文;县渚场:六百六十六贯七百二十五文;路桥场:八百八贯八百一十二文;巷头务:二百五十一贯七百五十八文。” 在这段文字里,抄写者把“港头务”抄错成了“巷头务”,却没抄错“路桥场”。2014年6月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宋会要辑稿》校点本中,也持同样态度,在《食货一六,商税二》这节,把“渚路桥”直接改回“路桥”,并在注释中说明了理由。 那么,这两段商税盐法记录的是宋代哪个时期的数据呢?《食货二二》因为原文缺漏,并没有写清年份。但据宋史学者们考证,大致在北宋中叶时期。而在《食货一六》中,就有比较明确的纪年标志了,那就是——熙宁十年。熙宁是北宋第六位皇帝宋神宗赵顼的一个年号,“熙宁十年”便是1077年。而此时,路桥已经从“路桥场”升格成了“路桥务”。 也就是说,起码在北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之前,路桥作为一个地名,就已经存在了,而不是之前认为的,是南宋时才改的名。 那么,“新安”地名是怎么回事?它跟路桥地名又有怎样的关系? 同样,“新安”地名在何时出现也是个谜。在宋以前,路桥一直属于灵山乡的大部区域,我们在史志上能查到的最早文字资料,就是《元丰九域志》记载的:“黄岩有峤岭、于浦、新安、青额、盐监五镇。”《元丰九域志》成书于北宋元丰三年(1080),跟熙宁十年(1077)几乎在同一时期。 新安,就是新近安定的地方。汉光武帝刘秀推翻王莽统治后,恢复汉室政权,当时全国有许多地方起名新安,这似乎成了一种潮流。也许由于新安重名太多,后来大部分地方又都陆续改名。路桥最古老的新安庙旧祀三国华佗,附近则有邮亭,有路桥史志研究者认为新安之名始于东汉,有一定道理。 《嘉定赤城志》卷二《坊市》中记载:“新安市,在县东南三十里。旧名路桥”,卷七《场务》中又记载:“路桥镇,在县东南三十里。旧名新安”。之前许多学者认为是志书记录有误,以致造成了矛盾。笔者认为,其实不然,《嘉定赤城志》记载并非错误,而且还向我们透露出了路桥地名的复杂演变过程。 要讲清这个问题,我们先要搞清楚宋代的“场、务、市、镇”等概念及它们的关系。 首先是“场”和“务”。“场”是宋代的生产经营机构,它的设置地点通常在交通要道、商业氛围浓厚、商税较多的地方。而“务”则是场的具体赋税执行单位,设有监官,负责税收的征收和管理,以及查处走私等违法行为。很多时候,都是把“场务”合在一起说,代表税收征收机构。一般来讲,“务”较“场”要大,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地方税务分局和市场分所的区别,许多“场”经过发展,往往升格为“务”。比如“路桥场”在熙宁十年(1077),就已经升格为“路桥务”。 其次是“市”和“镇”。“市”是一个区域内的商业经济中心,由草市发展而来。所谓草市,就是百姓聚集在一起交换贸易的集市。而“镇”,原本是驻军地,但到了宋代,已经成为行政镇,是地方农业生产和商业贸易的重要节点。它是宋代商贸经济发展的产物之一,所谓“民聚不成县而有税课者,则为镇”(宋·高承《事物纪原》),就是指人口还不足成为县,但却是重要税源地的地方,设立“镇”。“市”和“镇”通常都设有“税务”或“税场”,负责税收的征收和管理。通常,“镇”较“市”要大,“镇”往往由“市”发展而来。 这样,我们就可以理清路桥地名演变的脉络了。新安是路桥的古地名,并在北宋元丰年间就发展为商贸集镇新安镇,而新安镇内的商业中心,则被称为新安市。但新安市之前并不叫新安市,而叫作“路桥场”和“路桥务”。路桥其实是新安市内的一个小地名,也就是新安桥。这在《嘉定赤城志》里得到了验证:“新安桥,在县东南三十里。一名路桥。”,也就是说,路桥场务机构是设在新安桥边的。当时应该称为:新安镇路桥市(务)。这相当于我们现在讲的市场称呼,路桥方林汽车城,路桥永跃市场等类似。所以,《嘉定赤城志》这样记载:“新安市,在县东南三十里。旧名路桥”。这里的新安是指新安市,也就是路桥市,而非新安镇。 新安镇又是在什么时候改名为路桥镇的呢?《嘉定赤城志》卷七《场务》中记载:“路桥镇,在县东南三十里。旧名新安”。《嘉定赤城志》由陈耆卿于南宋嘉定十六年(1223)主纂完成,因此,在这之前,新安镇已经改名为路桥镇。但并不知改名的具体时间,一个南宋诗人不经意间留下的一首诗作,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可供参考的线索。 孙应时(1154~1206),字季和,自号烛湖居士,余姚人,淳熙二年(1175)进士。淳熙五年(1178)左右,出任黄岩县尉,其间得到朱熹的赏识,三年后去职。孙应时任职黄岩时,曾写过一首诗作《黄岩新安镇舟中和王主簿春霁遣兴》: 天惜花时雨易晴,鸟知人意唤春醒。 归舟兀兀新安路,溪北溪南水正生。 孙县尉带着王主簿来路桥做什么?很大可能就是为了督促检查新安镇路桥务的税收情况,因为宋时主簿掌管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催收清核当地税赋。身为朝廷命官,孙应时在诗中仍称新安镇。那么由此可以推出,路桥之名,可能是在1181年至1223年这四十二年间更改的。 当然,光凭一首诗,不足以成论据,因为文人喜用旧地名来怀古抒情,确切的改名时间,还需要进一步考证。但我们可以合理推测:新安镇之名一直沿用到了南宋,因为重名等原因,朝廷决定将之改名,持续繁荣且具有历史的地标“路桥场务”自然而然成为候选地名的首选,因此,新安之名正式退出历史舞台,而路桥则一跃从场务名变成了这个宋代商贸巨镇的正式名字。 现在,我们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路桥这个名字来自哪里?有什么意义? 路桥地处温黄平原水网中心,发达的水系和南北通衢的道路让路桥有条件发展成商贸大镇。而连接起水系和道路的,就是路桥无所不在的桥梁。 在宋代税收体制当中,有一种非常有经济特色的税收,那就是宋代近桥而征的税,称为“桥场”或者“桥务”。因为桥梁对于宋朝的贸易和运输至关重要,桥梁的位置在商业城镇和市场的发展中起着关键作用,特别是发达市镇的桥梁,通常位于商业活动密集的地区,是重要的交通枢纽,人流量非常大。于是,便成为场务机构设置的理想位置,场务设在这里,可以随时监测商业活动并确保及时征税。 “有些在‘旧额’中称‘场’,至熙宁十年时则改称‘务’,如台州渚路桥场与渚路桥务。……台州的交通与区域优势,在宋代尤其是南宋有了极大的改善,桥梁也广为修建,还留下了多篇桥记。渚路桥场改为务,应与当地区域优势及税额的增加有关。”(彭丽华,《宋代的桥与场务》,《史学月刊》2020年第4期)路桥的场务,正是非常典型的“桥场(务)”。“无桥不成路,无桥不成市”,路桥之所以称“路桥”,应是陆路和水路交汇之桥的意思。 路桥十里长街自古就有“庙对庙,桥上市”之说,其中“桥上市”习俗,俨然宋代商贸文化的重要遗存。路桥场务设在新安桥,也就是十里长街核心商圈“廿五间”所在,说明自北宋开始,这里就已经形成了相当规模的市集。因此,我们可以据此推定,十里长街核心街区的形成,并非在较公认的南宋,而是在北宋中期就已经相当成熟,长街兴起的历史时间,起码提前两百年。虽然没有高宗命名的传奇,但新安桥依然不愧称为路桥的“本命桥”。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自豪地说,路桥地名本身,就是宋代商贸文化的缩影和象征,也是我们最有代表性的宋韵文化。
【作者简介:官锦华,台州市路桥区政协委员,台州文史馆特约研究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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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日期 | 2026/01/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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